抽旱烟的国脚——追忆倪继德

世界杯开赛，我特别想念一个人，他叫倪继德，是我相交几十年，从小到大一直尊崇的兄长，也是享誉足坛的一代名将。

上世纪60年代，倪继德以辽宁足球队前锋的身份，入选中国足球队，前往印尼首都雅加达，参加新兴力量运动会。当时的中国队，拥有一批赫赫有名的国脚，比如被誉为“万里长城”的中国第一守门员张俊秀，再比如后卫孙宝荣、前卫张京天、前锋陈家亮、丛者余、张宏根等等。2017年秋季的一天，我到沈阳长白岛倪宅拜访主人，倪继德跟我说，中国国家队老一代球员的人品都很好，不论从技术上，还是生活上，对他这个外省来的小老弟都很关照，“有老大哥样”。倪继德入队时才19岁，是队里年龄最小的一个。

倪导说，当年他们那一批球员，虽然报纸上有名，广播里有声，但是待遇上并不像外界想象中那么优越，跟今天一些高薪球员更是没法比。在国内训练和比赛，吃住条件都一般，出了国，有时条件还不如国内。

哪能呢？我有点儿不相信，“在海外，好歹你们代表的是国家，是被人高看一眼的外宾。”

倪导笑说，若不是亲身经历，他也无法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
上世纪70年代，他们曾受命出访非洲，一连到四个国家参加比赛。菜品的好坏、合不合胃口暂且不论，论也论不出啥意思，关键是主食，准确说，是主食的分量，许多时候都供应不足，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壮小伙子，只好肚子瘪瘪地上场比赛。友谊商店、外宾特供、津贴、补助、营养品等等，想都别想，招待性的糖果香烟？更是没门。为了节省，大家都是自带烟叶和烟纸，堂堂中国的足球健儿，竟然怀揣土掉渣了的烟荷包，叼着手卷的“大炮”，一口又一口，将气味浓烈的中国旱烟，徐徐喷向异国天空，想想看，真是一幅令人百感交集的奇特图景。我想笑，又笑不出来。

如此艰苦情形并没有让倪继德和其他球员抱怨、泄气，众人克服种种困难，努力为国争光，较好地完成了比赛任务。倪导放低嗓音，却又不无骄傲地告诉我，那一次，全队共进32个球，其中有29个，是倪继德射进去的。当时他已经28岁了，还像二十出头的“生荒子”那样，在场上不惜力地奔跑、拼抢。

年龄渐长，倪导退出现役，在辽宁队当教练，教徒弟，默默干了10年，带出一批人，开创了新局面。从1984年到1993年，辽足每年获得一个冠军奖杯（共9个全国冠军和1个亚俱杯冠军），被称为“十冠王”。媒体和球迷公认，这个“十冠王”的基础，是倪导兢兢业业、扎扎实实打下的。他培养出马林、唐尧东、傅玉斌、高升、李华筠、郑智、杜震宇等优秀球员，创造出一套风格独特的技战术方法。经过多年打磨，这支队伍日益锋利，所向披靡。这时，他又服从安排，将队伍交给别人去带而毫无怨言。

这些年，我跟倪导多次聊天，有几次还同住一屋，彻夜长谈，可他却只字未吐换将事宜。我是断断续续，听一些朋友和媒体介绍，才有所了解。万千默默无闻的普通球迷感激他，惋惜他，不忍让他离去，曾在赛场山呼海啸般喊出一个口号：“足球要振兴，没有老倪就不行！”这口号似乎有点绝对，有点不管不顾、爱谁谁了，但那份情义，那份对倪导百分百的认可，却是有根有据，发自肺腑的。

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，倪导和我相约，一起在沈阳看球评球，不料因为临时有事，我一直奔波于外地，只能在微信中跟老大哥交流观感，而错过了当面聆听这位足球名宿评点赛事的珍贵机会，至今想来，仍然感到万分遗憾。那届世界杯过后不久，倪导因心脏病发作，永远离开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足球事业，终年78岁。临终前一天，他还给我传微信，叮嘱我，关爱我。

转眼过去了四年，卡塔尔世界杯开始了。这次举世瞩目的全球大赛，倪大哥一定会和当年他们那一班吸旱烟的老哥们儿一道，在天上认真观察，仔细搜寻，热烈议论，快乐、叹息，再快乐、再叹息。然后，静静期待下一届、下几届世界杯的到来。

（原标题：抽旱烟的国脚——追忆倪继德）

来源：北京日报 作者：刘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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